我的茶園裡，每一棵茶樹都往同一個方向歪了30度。
不是一棵兩棵，是整整一面山坡。第一次來的人，站在對面山頭看過來，常常揉揉眼睛，以為自己看花了。整片茶樹斜斜地趴在山坡上，像滿山的人一起朝東邊彎下腰，就這樣彎了三十幾年。
可是我這輩子喝過最甜的茶，就是從這片歪掉的茶園採下來的。

這裡是阿里山，海拔1600公尺。
從山下開車上來，彎過一個又一個髮夾彎，耳朵會慢慢塞住，車窗外的空氣一路變冷。到了這裡，兩座山靠得很近，中間夾出一個口子，像一個大漏斗。整座山的冷風，都從這個漏斗嘴往下灌。我的茶園，就長在這個漏斗嘴上。
越冷的地方，茶葉長得越慢；長得越慢，葉子就越厚，味道也越濃。

每年一入冬，冷風就從西邊那座山翻過來，一吹就是半年。
白天吹，半夜也吹。站在茶園中間，耳朵裡全是呼呼的聲音，外套拉鍊拉到下巴，臉還是一下子就凍到發麻。
山下的茶樹，冬天還在慢慢長。我這裡的茶樹，整個冬天幾乎是停住的，只把力氣全部往葉子裡面收。

人冷了可以回屋裡。茶樹不行，它的根紮在這裡，哪裡都去不了，只能讓。
風從西邊來，它就往東邊低一點頭。一個冬天讓一點點，眼睛看不出來；讓了三十幾年，整片茶樹都趴成同一個角度。有一年我真的帶了一把量角器上山，一棵一棵量，全都在30度上下。
樹會歪成這樣，就知道這道風有多冷、有多久。

這些茶樹跟別的地方一樣，每年修剪，剪到大概腰那麼高。
可是一走進茶行就看得出來，每一棵的主幹都往東斜，枝葉全部往同一邊順過去，像被一把很大的梳子從西往東梳過。
葉子被風梳了三十幾年，一片比一片厚實。隨手摘一片捏在指頭裡，葉肉明顯比山下的厚。

剛種下茶苗那幾年，我看它們站不直，心裡很不舒服。
那年秋天，我扛了一大捆竹子上山，在每一棵茶苗旁邊打一根樁，用塑膠繩一圈一圈綁緊，把它們一棵一棵扳正。收工那天傍晚，我站在坡頂往下看，整片茶園直挺挺的，我看了好久，很得意。
我那時候只想著茶樹要好看，還不懂茶樹要的是什麼。

那一整個冬天，風一天都沒停過。
開春我再上山，一踏進茶園就愣住了。竹子斷了十幾根。綁得最直、繩子拉得最緊的那幾棵，主幹從正中間裂開一道縫，嫩枝垂在泥巴裡。
反倒是角落那幾棵我來不及綁的，歪歪地趴在土坎邊，一根枝都沒斷，枝頭還鼓著新芽。歪著長的，芽才長得出來。

那幾棵裂開的茶樹，大部分都沒撐過那年春天。
只剩一棵，裂縫裡還有一點綠。我沒有挖掉它，脫下身上的舊毛巾，把裂縫一圈一圈纏起來。然後我把其他竹子一根一根拔掉，全部扛下山。
從那年起，這片茶園要怎麼歪，我就讓它怎麼歪。

那棵纏著毛巾的茶樹，後來活下來了。
它慢慢地、歪歪地往東邊長回去，裂縫長成一道鼓起來的疤。它現在是整片茶園裡歪得最低的一棵，冒出來的芽也最小、最厚。
每年春天開採，我第一籃一定從它採起。

茶樹順著風長久了，我發現一件怪事：同一棵樹，兩邊長得不一樣。
背風那一邊躲在樹身後面，葉子大、軟軟的，顏色淺淺的綠。迎風那一邊正面頂著風，葉子小小的、厚厚的，顏色深，用手指捏住，硬挺挺的。
一棵樹，兩邊的葉子，喝起來是兩種味道。

迎風那一邊，整個冬天都擋在冷風最前面。
它長得很慢，慢到過年都過了，才從枝頭擠出一點點芽。剛開始那幾年，我以為那是被風吹壞的芽。有一次我單獨摘了一把回家泡，熱水一沖，喝下去那一口甜，又厚又沉，一直沉到喉嚨底。
葉子越厚，甜味藏得越深。熱水要泡很久，才一點一點把它放出來。

所以我們家採春茶，一棵樹要分兩邊採。
先站在茶行裡，把背風那一邊最上面的嫩心嫩葉，一芽一芽用手指掐下來，放進背後的大竹簍。採完了，再蹲低身子，側著肩膀鑽到茶樹歪過去的那一面，去找迎風的芽。枝葉刮著臉頰，露水冰冰的，一下子就把袖口浸濕了。
一芽一芽用手摘，葉子不會被割斷。泡開來，是一整片一整片完完整整的葉子。

迎風那一邊的芽，一棵樹上大概只有背風那一邊的三分之一。
它小，顏色又深，躲在硬硬的枝條後面，眼睛要湊得很近才找得到。一個早上彎著腰採下來，腰痠得直不起來，腰間的小竹籃常常連底都鋪不滿。
可是這一籃，是整壺茶甜味的來源。少了它，這個茶就不對。

採茶要趁風停的時候。
1600公尺的春天，天快亮的時候風會慢慢收下來，大概早上六點到九點，常常會安靜一陣子。我們五點多就戴著頭燈出門，呼出來的氣都是白的。一到茶園，大家都不太說話，只聽得到指甲掐斷茶梗那一聲一聲細細的「啪」。
清晨的葉子是冰的，香氣還鎖在葉子裡，一點都還沒散掉。

天剛亮的那幾分鐘，是我一年裡最捨不得的時候。
低頭一看，腳底下整個山谷都是雲海，白白厚厚的，遠處的山頭只露出一點點尖。茶葉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，手指一碰，涼得發痛。太陽從東邊的雲海裡爬出來，霜化成一顆一顆小水珠，順著歪斜的枝條，一滴一滴往東邊滑下去。
就是這樣一個早上接一個早上的冷，把茶葉凍得又厚又甜。

茶葉採下來，要讓葉子裡的水慢慢走掉，這叫萎凋。
我們只借一小段太陽：趁早上光還軟軟的時候，把茶葉薄薄攤開，曬個二十來分鐘，讓它醒一醒。太陽一變強，馬上收起來，搬到茶園旁邊通風的空地，剩下的全部交給那道冷風。
這道風折騰了我三十幾年，到最後，也是它幫我把茶做好。

風是冷的，葉子裡的水走得很慢，很穩。
曬太陽一兩個鐘頭就夠的事，我們要在冷風裡吹四個多鐘頭。那一整個上午，我搬一張小竹凳坐在竹篩旁邊，隔一陣子就把十根手指插進葉子底下，輕輕往上翻。
水走得慢、走得勻，葉子就不會被曬得乾乾燥燥。泡出來的茶湯軟軟的，喝進嘴裡是滑的，不刮喉嚨。

山上的風會突然轉向。
有一年，一陣風從側面掃過來，整篩剛攤好的嫩芽被掀到半空，像一群綠色的小蝴蝶往坡下飛。我追著跑了半個山坡，蹲在草叢裡一片一片撿。後來我買了乾淨的細紗網，罩在每一個竹篩上，四個角用石頭壓住。
紗網按住了茶葉，風還是從細細的網眼裡一直穿過去，一片好葉子都不再讓它吹走。

迎風那邊的芽葉厚，走水比較快；背風那邊的葉子軟，走得比較慢。
所以兩個籃子一路分開照顧，各吹各的、各翻各的。吹到葉子軟了，葉子邊邊透出一點點香，才收進屋裡做青。
那個香不是太陽曬出來那種暖暖的香，是冷冷的、清清的，像清晨剛走進茶園吸進去的第一口空氣。你打開茶包，聞到的就是這個味道。

兩邊都做到剛剛好，才把兩籃合成一堆。
迎風那邊的芽，給的是甜，又厚又長。背風那邊的葉子，給的是香，又亮又清。只有香，一下就沒了；只有甜，又太悶。這個比例，我一年一年調，調了好多年才抓到。
所以你喝到的第一口是香，吞下去以後是甜。兩邊都在同一口茶裡。

合好的茶青下鍋炒過，趁熱用白布巾緊緊包成一大顆布球，開始團揉。
揉緊、鬆開、打散，放回去加熱讓它軟回來，再包起來揉。一遍、兩遍、十遍、幾十遍。揉到最後打開布巾，每一片葉子都捲成一顆一顆墨綠色的小圓粒，捧在手心搖一搖，沙沙作響。
揉得越緊，泡的時候就開得越慢。一泡一泡慢慢打開，沖到第六、七次，還有甜味。

今年年初，那道風連續吹了十幾天，比我記得的哪一年都兇。
晚上躺在床上，聽得到屋頂的鐵皮被吹得砰砰響，冷風從窗縫一直鑽進棉被裡。我整晚睡不著，閉上眼睛，看到的全是三十幾年前那些裂開的主幹。
天才剛亮，我抓了外套就往茶園跑。

我一行一行走過去，一棵一棵摸過去。
一根都沒斷。
整片茶樹只是又往東邊低了一點點頭。最後我走到那棵有疤的茶樹前面，它也好好的，比以前歪得更低。等到風停了、天氣回暖，迎風那一邊冒出來的芽，比哪一年都更小、更厚、顏色更深。
冬天越冷，芽越厚。今年這批春茶，是這三十幾年裡被風吹得最狠的一批。

那一批春茶做好的晚上，我燒了一壺水，泡第一壺。
熱水一沖，一顆一顆小圓粒在壺裡慢慢翻身、慢慢張開，一股冷冷的清香從壺口冒出來。倒進白瓷杯裡，茶湯是漂亮的金黃色。第一口先是香，吞下去兩三秒，喉嚨底開始浮上來一股甜，一層一層往上湧，過了好久都還在。
那天我泡著泡著，第二杯忘了倒，放了半個多鐘頭才想起來。拿起來喝，一點都不苦，只是更甜了。

你喝完這壺茶，先別急著把茶渣倒掉。
把泡開的葉子倒在白盤子上，用筷子輕輕撥開看。一片一片都是完整的葉子。小片的、厚的、顏色深的，是迎風那一邊的芽；大片的、軟的、顏色淺的，是背風那一邊的葉子。一壺茶裡，兩邊都在。
三十幾年了，我再也沒有把哪一棵茶樹扶正過。今年這批阿里山春茶，一樣是兩邊分開手採，先借一小段太陽，再交給冷風慢慢吹，揉了幾十遍，揉成一顆一顆。你泡開的每一顆，都是在30度的風裡長大的。

「我不懂茶藝，平常都是抓一把丟大馬克杯、熱水沖了就放著看電視。以前買的茶忘記倒出來，泡久了整杯又苦又澀根本喝不下去；這款茶我常常一泡泡了半小時，拿起來喝居然完全不苦，入口非常甘甜順口。一壺熱水一直回沖，喝到傍晚嘴巴都還是香的。剛才直接多訂了四組，免得喝完買不到。」
—— 嘉義市西區・黃先生

「買過很多茶，常常第一泡聞起來很香，第二泡就淡得像開水。這包茶真的嚇到我，茶葉一小撮泡開來全是完完整整的大葉子，沒有碎屑。最厲害的是耐泡得離譜，從早上沖到下午第六次，茶湯顏色淡了，喝下去卻依然有淡淡的甜味在嘴裡轉。比起以前在觀光區買一斤兩三千的茶，這家品質好太多，馬上回購。」
—— 台中市豐原區・張太太

「這是我喝過最不挑技巧的茶。水溫沒顧、浸泡時間隨便，泡出來的茶湯顏色金黃漂亮，喝起來水質很軟、甜味很自然。以前買茶給家人，常常喝兩口就擺在那裡，這罐拆開不到十天居然已經快見底，大家搶著泡。趁現在春茶還有貨，趕快先下單五組屯著，這種好茶只要一斷貨真的很難找。」
—— 新竹縣竹北市・郭大哥

問：茶樹整片都是歪的嗎？
答：每年一樣修剪到腰那麼高，可是剪完它還是往東斜，主幹、枝葉全部朝同一邊。這是三十幾年的風一點一點吹出來的，剪不掉，也扶不正。

問：那棵有疤的茶樹，現在還在嗎？
答：還在。它是整片茶園歪得最低的一棵，裂縫長成一道鼓起來的疤。今年春天開採，第一籃一樣是從它採起。

問：泡久了真的不會苦嗎？
答：葉子厚，又揉得很緊，味道是一層一層慢慢出來的，不會一下子全衝出來。我自己第二杯忘了倒，放了半個多鐘頭，喝起來還是順的。喜歡清淡一點，照「淡一點」的時間泡就好。

問：我不會泡茶，用馬克杯可以嗎？
答：可以。抓 10 公克丟進馬克杯，沖滾水，等足 2 分鐘就能喝，喝完再沖一樣有味道。

問：要送長輩，有送禮的包裝嗎？
答：有。送禮裝附禮罐和提袋。買兩組以上，免費升級精裝禮罐加提袋，自己喝和送禮一樣價錢。

問：第一次買，要買多少？
答：先帶一組試試。一組是兩斤，分成八包真空包，一次拆一包，其他的先不要拆，放在陰涼的地方就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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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茶葉在冷風裡吹了四個多鐘頭，又揉了幾十遍，才揉成一顆一顆。一整個冬天的風，都被我關進這些小圓粒裡了。要把它打開，靠的是泡茶的人手上那三支鑰匙。

第一支鑰匙：茶量。
茶壺放 8 公克，差不多鋪滿壺底薄薄一層。一顆一顆泡開以後，葉子會漲到滿滿一壺。

第二支鑰匙：水溫。
一定要用 100 度、剛滾的水。迎風那一邊的芽又厚又硬，水不夠燙，甜味出不來。

第三支鑰匙：時間。
顆粒揉得緊，熱水要給它時間慢慢鑽進去，讓它一層一層打開。時間到了才倒出來，它就會回你一口甜。

茶壺（8 公克、100 度滾水）可回沖十泡：
喜歡濃一點：3、1.5、3、3、6、9、12、15、18、21 分鐘
喜歡淡一點：2、1、2、2、4、6、8、10、12、14 分鐘

馬克杯： 10 公克，100 度滾水，等足 2 分鐘再喝，喝完一樣可以回沖。
冷泡： 10 公克，加 500cc 冷開水，放冰箱 8 小時。

記住一句話就好：茶多一點、水滾一點、時間久一點。

這道風吹了三十幾年，茶樹讓了三十幾年。
迎風那一邊的芽，在冷風最前面頂了一整個冬天，才冒出那一點點；清晨三個鐘頭的風停，我們彎著腰一芽一芽摘下來；冷風又吹了四個多鐘頭，揉了幾十遍，才變成一顆一顆。
這些，你都不用等。你只要等一個工作天，它就從山上出發，往你家去。貨到付款，茶送到你手上再付錢。
自己留著慢慢喝，或者寄一組給家裡的人。熱水沖下去，等它慢慢張開，第二口吞下去，喉嚨底那股甜浮上來，你就知道那道風沒有白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