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有一塊茶地，人站在它旁邊，也看不見它。

順著山路走到底，車子停下來，眼前只有一整面灰綠色的林壁。二十三棵檜木一棵挨著一棵，連一條縫都看不出來。要繞到朝山谷那一面，才找得到一道缺口，一個人側著身子才擠得進去。擠進去，裡面是三分地，差不多七個籃球場大，種的全是我的茶。

這裡是阿里山，海拔一千六百公尺。幾十年來，擠進這道縫的只有我一個人。你今年喝的這口春茶，是從樹縫裡走出來的。只是今年，它差一點就走不出來。

那道缺口，是這圈檜木唯一的破綻。朝山谷那一面少了一棵，才留下這一個位置。

每天天剛亮，雲海從山谷漲上來，第一個碰到的就是它。雲從縫裡一點一點擠進來，貼著地，一路滑到茶樹腳下，把整個圈子灌得白茫茫。

所以我的茶，每天早上是在雲裡醒來的。我一直以為，這二十三棵樹會永遠這樣站著。

外面的茶園，天一亮太陽就照下來，一路曬到傍晚。

我這三分地，太陽要爬到九點，才從檜木的樹梢縫裡漏下幾道碎金。到了下午兩點，山嵐一起來，整圈樹又被冷霧吞回去。一天只進來五個鐘頭。

茶芽曬得少，長得就慢，只能先把葉肉一層一層長厚，摸起來軟軟韌韌的，像一片薄麂皮。慢，是這圈樹給茶的第一樣東西。第二樣，要等到晚上才看得到。

我在缺口裡面掛一支溫度計，缺口外面也掛一支。

每天早上去看，裡面那支幾乎都比外面低三度左右。白天積在樹梢的冷氣，到了夜裡往下沉，沉進圈子裡就出不去，因為沒有風把它吹走。

那三度，讓茶芽整晚縮著身子，把白天曬到的那一點甜，緊緊抱在葉子裡面。冷到後來，有一個早上，我在茶芽上看到一層白。

那天晚上天很清、一點風都沒有，霜就靜靜落在每一顆茶芽的尖上。

我走出缺口去看，外面的草是濕的，沒有霜，風一整夜都在吹，霜根本落不下來。只有這圈樹裡面，安靜到連霜都留得住。

我沒有去碰它，等到九點太陽翻過樹頂，霜化成一滴水，順著葉子流進芽心。那一年的茶，是我喝過最甜的一年。這圈樹留得住霜，卻有一樣東西，怎麼樣都留不住。

留不住的，是蟲。圈子裡太冷，蟲不愛待。我常常隨手摘一片翻過來看，葉背乾乾淨淨，一個小咬痕都找不到。

風也進不來，葉子不會被吹得互相磨，邊緣是完整的，沒有一道裂口。這種葉子揉成茶，泡開以後還是一整片，攤在杯底，跟它在樹上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
葉子能這麼乾淨，有一半要算在我腳底下那一層東西上。

那一層東西，是檜木落下的細葉。一小片一小片的細鱗，一年四季都在往下掉，落在茶樹底下，一層蓋一層。

我從來不掃。下雨的時候，雨打在這層細葉上，泥水濺不起來，茶葉一滴泥都沾不到。踩上去是軟的，蹲下來聞，有一股木頭的涼味。幾十年下來，茶樹的根就扎在這一層黑土裡。

這圈樹給了茶這麼多，我能還它的不多，只有一件事我守得住。

我守住的，是這圈子裡的安靜。

缺口只容得下一個人側著身子走，割茶機抬不進來，搬運車也開不進來。這三分地從整地、剪枝到採茶，全靠我這雙手。

就算機器進得來，我也不用。同一根枝上，有的芽已經張開，有的還縮著身子，機器分不出來，一刀全部剪下去。我的手分得出來，只折已經張開的嫩心，還縮著的，留給它明天。可是這雙手，一年只肯在這圈樹裡忙一季。

夏天的芽冒出來，我看著它長。秋天的芽冒出來，我也看著它長。整整兩季，我的竹簍掛在工寮的牆上，一次都沒拿下來。

那些芽不採，就留在枝頭長成老葉，替茶樹把冬天撐過去。我一年只等一個春天。在這圈樹裡冷過一整季，春天第一批冒出來的嫩心，是一整年裡最厚、最甜的一批。

可是今年的春天，從一開始就不太對。

清明前的那幾個禮拜，我每天天一亮就進缺口，沿著那圈檜木慢慢走一圈。

每經過一棵，我就把手掌貼在樹皮上停一下，像是在跟它打招呼，順便看看它腳下那幾行茶冒芽了沒。二十三棵，我閉著眼睛都數得出來。

那天早上，我走到第九棵的時候停了下來。

那天早上霧很濃，雲從缺口一路流進來，濃到我看不見三步以外的茶樹。

我沿著茶行蹲下去看。前幾天還光禿禿的枝頭，冒出了一顆一顆米粒大的芽尖，尖上掛著雲留下的水珠。我一行一行看過去，每一行都冒了。我等了一整個冬天，等的就是這個早上。

可是第九棵底下的芽，早就冒完了。

我抬頭看，才想起去年秋天那場颱風。

第九棵檜木的樹頭被風折斷了一截，斷口很高，我那時候沒有特別在意。可是到了春天，樹圈的頂上就破了一個洞，露出一塊不該出現的天。

二十三棵樹圍了幾十年的圈子，第一次缺了一角。

太陽不用再等到九點翻過樹頂，它直接從那個洞照進來。

第九棵底下那幾行茶，每天比別的地方多曬兩個鐘頭。夜裡的冷氣，也從那個洞散掉了一些。

那幾行茶，忽然變得跟外面的茶園一樣了。

那幾行的芽，比圈子裡其他地方早了整整十天冒出來，長得又快又長，綠得發亮。

看起來很漂亮，可是我心裡知道不對勁。這圈樹幾十年教給我的，就是一個字：慢。芽長得太快，是沒有時間把甜存起來的。

我摘了一片，放進嘴裡。

第九棵底下那片，嚼下去是薄的，先甜一下就轉苦，舌根留下一點澀。

我再走到第三棵底下，摘一片還縮著身子的芽放進嘴裡。厚，嚼起來慢慢出汁，甜一直留在舌頭上，吞下去好久，喉嚨還在冒甜。

同一塊地、同一個春天、同一雙手，差的只是頭頂有沒有那圈樹。

那天晚上，我在工寮裡坐到很晚。桌上那壺茶我一口都沒喝，就這樣放到涼了。

第九棵底下那幾行，芽冒得又多又早，綠得發亮，伸手就採得到。可是我嘴裡還記得那片葉子的味道：薄，會苦，甜留不住。那不是這圈樹養出來的味道，我不能把它們跟其他的茶裝在一起。

所以那幾行，今年我一片都不碰。只是這樣一來，今年的茶就少了將近三成。我以為這已經是今年最難的決定，沒想到，真正難的還在後面。

過沒幾天，氣象說寒流要來，山上夜裡會降到兩度。那晚我拿著手電筒、裝一壺熱水，坐在缺口旁邊的石頭上。

半夜一點，溫度計停在四度。風在樹梢上吼，像浪一波一波打在岸上。樹底下卻安靜得聽得到我自己的呼吸。

三點，兩度。風找到了第九棵頭頂那個洞，開始從那裡往下灌，我聽得到那一角的茶枝在晃。

五點，我的手指已經凍到握不住手電筒，只能用兩隻手掌把它夾住，照著那些縮著身子的芽，一直照到天亮。

天一亮，我先走出缺口看。外面迎風坡上的茶，嫩芽一夜之間大半焦成了黑色。

我跑回第九棵底下，蹲下來，用手指碰了一顆提早冒出來的芽。它沒有彈回來，直接碎在我的指縫裡。那幾行全是這樣，長得太快、太薄，一個晚上都撐不住。

我轉過身，看圈子裡其他地方。那些還縮著身子的芽，一顆一顆緊緊閉著，上面蓋著霜。我剝開一顆，裡面是綠的，一點都沒傷到。

那天早上，我一棵一棵走過去，把手貼在樹皮上。除了斷頭的第九棵，其他二十二棵的樹冠都好好的，一棵都沒有缺。

是它們把風擋在外面，把冷留在裡面，讓茶芽慢到寒流來的時候還沒來得及張開。一棵樹斷了頭，我才看清楚，這圈樹替我的茶擋掉了多少東西。

今年的茶少了，可是留下來的每一顆芽，都是完整的。

寒流過了一個禮拜，芽終於慢慢張開，長成嫩心帶著兩片嫩葉。

我等到九點，太陽翻過樹頂，把雲留在葉子上的水曬乾了，才開始下手。拇指和食指扣住嫩梗，手腕輕輕往上一折，「啪」一聲，斷口是一個小小的圓，整片完完整整落進掌心。

走到第九棵底下，我就繞過去。那幾行焦掉的芽還掛在枝上，我連碰都不碰。太陽一天只進來五個鐘頭，我也只採這五個鐘頭。可是今年，能採的茶行少了一大片。

這三分地，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在採。我彎著腰從第一行採到最後一行，竹簍裡的嫩心一層一層薄薄地疊上去。常常竹簍還沒裝滿，太陽就從西邊的樹梢滑走了。

下午兩點，樹影一蓋下來，我就停手，當天採的當天做，剩下的芽明天再來。十二天下來，我的拇指和食指被茶汁染成了綠色，洗三遍都洗不掉。腰直不起來的時候，我就扶著檜木站一下。樹皮很涼，像在替我把汗收回去。

每天採回來的嫩心攤開，還鋪不滿工寮半邊地板。我看著那一小片綠，心裡只想著一件事：這麼少，一片都不能做壞。

採回來的茶青，我不拿去大太陽底下曬，就攤在竹篩上，放進缺口邊那片檜木的影子裡。

今年的影子少了一角。第九棵頭頂那個洞，讓太陽從上面漏下一塊亮光，跟著時間在地上慢慢走。我一看到亮光爬到竹篩邊，就把竹篩往影子裡挪，一個下午挪了三次。

影子底下是涼的，風也進不來。葉子一片一片慢慢垂下來，摸起來從挺挺的變成軟軟的，像一隻剛睡醒、還沒伸懶腰的手。今年的茶本來就少，我一片都不讓它曬傷。

入夜以後，茶青搬進工寮。我雙手捧著竹篩一下一下地搖，葉子在篩面上滑來滑去，聲音像雨剛落進檜木林。

搖完攤開等它，過一個鐘頭再搖。外面的風停了，整圈檜木靜得像在屏住呼吸，只有工寮裡這一篩葉子還在響。

凌晨兩點，葉緣泛出一圈淡淡的紅，那股生青味一下子退了，換成一種乾淨、帶涼的甜，像夜裡推開工寮的門，吸進的第一口檜木林空氣。

那個味道一出來，我就知道，可以下鍋了。

炒過的茶葉趁熱包進布裡，我用雙手壓著布球，一圈、一圈地推。

推一陣，打開抖散，透一口氣，再包起來推，來回三、四十次。葉子在我的掌心底下慢慢捲起來，最後捲成一顆一顆墨綠、沉手的圓球。

最後烘乾秤一秤，四斤的葉子，只剩一斤茶。十二天、一天五個鐘頭、一片一片折下來的嫩心，最後全縮進這一顆一顆小小的圓裡，像把那圈檜木，也一起捲了進去。

茶做好的那天早上，雲正從缺口流進來。我泡了第一壺，端到缺口旁那塊石頭上。

茶湯金黃透亮，像一塊琥珀。第一秒，明明是熱茶，舌頭卻先碰到一陣涼。第三秒，湯滑過舌面，滑得像米湯，舌根一點澀都沒有。吞下去以後，甜從喉嚨深處慢慢頂上來，一波，又一波。

那個甜，跟那天我在第三棵底下嚼的那片芽一模一樣。雲散了，太陽翻過了樹頂，那口甜還在。

如果你也喜歡冷，喜歡那種不浮躁的甜，你不用擠進這道縫。你只要燒一壺水，這圈樹守了一整個冬天的春天，就到你家了。

一個一百五十到兩百 cc 的茶壺，放八公克茶，滾水沖下去，蓋上蓋子，第一泡等三分鐘。

壺裡那一顆一顆的圓，會慢慢鬆開，舒展回一整片嫩葉，就像那圈樹打開了缺口。每一泡都把茶湯倒乾淨，第二泡等一分半，之後每一泡慢慢多等一點。不苦，不澀，泡到第十泡，湯還是甜的。

用馬克杯也行，丟十五顆左右，沖滾水等三分鐘。夏天就把十公克放進五百 cc 的冷水，冰一個晚上，隔天一早倒出來，還是那股涼甜。

這圈檜木守了這片茶幾十年，從來不說話。

你身邊大概也有一個這樣的人：像一棵樹站在家門口，替你擋了一輩子的風。這口茶，很適合泡給他喝。他喝了一輩子的茶，嘴刁，第一口沾唇就知道這是難得的真東西。

一斤你自己留著，一斤寄給他。他不用知道茶是從哪一道缺口走出來的，喝下去，他就懂你的心意。

春茶收完那天，我在第九棵樹底下種了一棵小檜木。

它要長多少年，才補得回頭頂那塊天，我不知道，可能要很多很多年。在那之前，第九棵底下那幾行茶，我都不會採。這三分地一年只採一個春天，能做出多少顆茶球，老天早就定好了。

今年這一季，封好袋、寄完了，就要等明年春天，等雲再從缺口流進來。趁今年的茶還在，留一份在身邊，慢慢喝上一整年。

【嘉義・柯先生（66歲，退休教職）】

「喝了快四十年的茶，這幾年平地的、外面的茶越喝越薄，往往第一泡香氣衝鼻，第三泡就淡如清水，喝多了舌根還隱隱發澀。這款茶送來時，打開真空袋抓一把在手裡，那個分量感就跟機器採的不一樣，每一顆茶球都揉得極緊，色澤墨綠帶油光。用我的老紫砂壺燙熱投茶，茶乾碰到壺底的溫度，飄上來的是一種極沉靜的冷香，完全沒有生青草腥味。第一道湯色乾淨透亮，喝進去最讓我服氣的是那個『滑』，茶湯像是有膠質一樣順著喉嚨滑到底，半點苦澀都不卡舌根。最妙的是喝完坐在搖椅上，喉頭深處一直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涼甜感翻上來，像極了清晨走在阿里山步道吸進肺裡的那口冷空氣。這種厚底子的老派手採春茶，現在真的很難找了。」

【台北・吳先生（61歲，貿易公司負責人）】

「做生意的，辦公室茶几上永遠擺著幾罐茶，平時招待老朋友或同輩客戶，茶好不好對方一沾唇心裡就有數。上週拆了這組的其中一包，正好幾個幾十年的老朋友來泡茶聊天。大家平時喝慣了高山茶，一開始沒太在意，直到沖到第五道、第六道，坐對面的老陳突然停下來看著公道杯說：『這泡茶耐泡喔，水怎麼到現在還這麼甜？』這款茶最厲害的就是耐性，泡到第七泡，壺裡的茶葉整個舒展開來，我特地夾了兩片放在茶盤上看，葉肉真的比一般高山茶厚上許多，邊緣柔韌、葉底完完整整沒有碎屑，更找不著一個蟲咬的破洞。一群六十歲的老男人那天下午坐在那裡，不知不覺回沖了十幾道，整間茶室都是淡淡的木質幽香。離開前老陳還硬是向我要了兩包帶走，說拿去送懂茶的老長官最體面。」

【台中・趙大哥（58歲，自營機械加工）】

「年輕時拼事業，三餐不正常，現在年紀到了，稍微澀一點的茶碰都不敢碰。現在市面上很多春茶為了搶快上市，發酵不足、做工太急，喝下去舌頭就像被刮了一層皮。當初看到介紹說這三分地長在檜木圈裡、日照短、做茶時用布球反覆推揉了幾十次，我想說買一組回來試試。收到後週末在家靜下心來泡，第一道入口我就放心了，茶性非常溫潤馴良，沒有浮躁生澀的火氣或菁味。喝了三四杯下去，整個人暖烘烘的，非常舒服。茶湯落喉之後那個生津感很綿密，不是加糖那種死甜，而是一種很乾淨、很深沉的甘甜，在舌下慢慢湧出來。連平時不太喝茶的老婆路過喝了一杯，都說這茶喝起來不苦不衝、很順口。對我們這個年紀來說，能喝到一杯順口又回甘深長的茶，就是最大的享受。」

【台北 郭先生（51歲）】

「出貨很快。四兩真空包裝得很結實，茶粒很重，倒進茶盤叮叮響。在辦公室用 500cc 保溫杯丟幾顆熱水沖下去，隔壁同事走過去問哪來的花香。喝完喉嚨一直冒甘甜，整個人安靜下來，確實是一分錢一分貨的好茶。」

今年第九棵底下那幾行，我一片都沒採，茶少了將近三成。剩下的這些，是二十二棵檜木在寒流那一夜守下來的。

我想讓這口茶下山的時候，也能替你多守住一個人：一斤你自己喝，一斤送給懂茶的老朋友。所以今年春天，你訂一斤，我再替你多備一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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