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有一片茶園，沒下雨的早上也會被淋濕。雲從山谷爬上來，撞上茶園邊一棵一千多年的紅檜神木。

滿樹細細的葉子把雲梳成水，一滴一滴落在底下的茶上。整座山只有這一圈茶，天天喝著從雲裡梳下來的水。

阿里山海拔一千六百公尺，這件事幾十年來只有我看過。你今年喝的這口春茶，就是從那一滴開始的。

這棵紅檜，我張開雙手去抱，要抱七次多才繞完一圈。抬頭看不到樹頂，雲常常停在半腰。茶園不是種在它旁邊，是整片貼著它的根長，像小孩靠在大人身上。

我第一次走進來就想：一棵樹活了一千年，底下的茶會長成什麼樣子？

起霧的早上，我做過一件事：在樹冠外面放一個茶杯，樹底下也放一個。中午去看，外面那杯幾乎是乾的，樹底下那杯積了半杯水。

天沒下一滴雨，這半杯是樹從雲裡留下來的。那時我才懂，為什麼這一圈茶的葉子，總比坡上別處的厚、亮。

紅檜一年四季都在掉細葉，落在茶行之間，一年一層，一層一層往上疊。我蹲下去挖，手指插進去整根沒入，土又黑又軟，帶一點木頭香。

茶樹最喜歡這種偏酸的鬆土，根往下鑽得深，吸得到的東西就多。

樹太大，早上的太陽先被它擋住，茶園要等到九點多才亮起來。下午兩點後，樹影又從另一邊蓋回來。

一天真正曬到太陽的，只有中間那幾個小時。剛開始我很擔心，曬這麼少，茶會不會長不好？

第一次泡開，我等著它苦，結果一點都沒有，入口又甜又滑。後來我才明白，茶葉曬太多太陽，會長出澀的東西。

被大樹遮著、半天待在陰影裡長大的芽，把力氣都留給了甜。平地的茶曬得太飽，這裡的茶剛剛好。

一千六百公尺的冬天，晚上冷到茶園邊的水桶結一層薄冰。老葉的葉緣鑲一圈白霜，太陽一照，十分鐘就化了。

冷留下來了，從山口灌進來的強風卻全被紅檜擋掉，所以這一圈茶的葉子一片都不破。

冬天晚上常常只有三四度，蟲子撐不過去。春天我翻開茶葉看葉底，一片一片翻，翻不到一個咬過的洞。這是冷給的，也是那棵樹給的。

紅檜長了一千年，只做一件事：每天把飄過來的雲留住一點。茶樹在它腳下，整個冬天也只做一件事：不長，把雲水存進根裡。

休眠九十多天，一片新葉都不冒，枝頭硬硬的，像握緊的拳頭。直到驚蟄過後的某個早上，最外圈的枝頭先鬆開了，樹底下那幾排卻一點動靜都沒有。

外圈曬得到太陽的茶先發芽，越靠近樹幹的越晚，最裡面那幾排比外圈晚了整整七天。一開始我急，怕它們不長了。

後來才知道，晚出來的芽長得慢，葉子更厚，香氣更沉。所以我的春茶不是一天採完，是跟著樹影，一圈一圈往裡採。

第一天採最外圈，隔兩天往內一圈，再隔兩天又一圈。每一圈的芽都要等到剛好那一刻：嫩心旁的兩片嫩葉剛攤開，晚一天就老了。

整個春天，我繞著那棵樹轉了十一天，才把一園茶採完。

紅檜的根太大，在茶行之間拱出地面，像一道一道矮牆。採茶機推進來一定會卡住，也一定會傷到根，所以這一圈茶從種下第一棵起就只能用手採。

我用拇指和食指把芽輕輕一折，「啪」一聲，夠嫩的芽才會這麼脆。

一斤乾茶要用四斤半的鮮葉，一個芽一個芽掐下來。我彎著腰在樹根之間跨來跨去，一天採不到二十斤。

竹簍只裝半滿，裝太滿芽會被壓傷，傷口一變紅，做出來的茶就悶。採下來的芽，一小時內一定要送進屋。

芽一離開樹，裡面那些從雲來的水就開始往外走。我把它攤在竹篩上，先讓午後的陽光曬二十分鐘，葉子從挺挺的變得軟軟的，像睡著了。

這一步不能多一分鐘，多了，雲留給它的那股清香就跟著曬跑了。

曬完搬進屋，茶菁在竹篩上靜靜躺著。每隔兩個小時，我就用手輕輕翻一次，讓葉子互相碰一碰，葉緣慢慢轉紅。

一晚翻五次，每次都要聞，聞它從草味走到哪裡了。我睡在竹篩旁的板凳上，鬧鐘九十分鐘響一次。

做這圈茶，最怕錯過那一刻。大概半夜兩點，整間屋子突然從草味變成花香，像有人開了一扇窗。這個香只停三十分鐘，錯過了，茶就悶了。

那一刻我一定醒著，因為那是神木陪它長了一整個冬天的味道。

香一出來，馬上下鍋。鍋燒到兩百八十度左右，茶菁倒下去劈啪響，翻炒幾分鐘，把香定住，不讓它再跑。

早一分鐘下鍋，香還沒出來；晚一分鐘，香就散了。整個春天，我守的就是這一分鐘。

炒好的葉子，要揉成一顆一顆的小球。我用大布把茶包成西瓜那麼大的球，打結、壓、揉，再解開打散，然後再包、再揉，來回三十幾次。

葉子一層層捲緊，最後縮成黃豆大的顆粒，雲留在葉子裡的香，就這樣一圈一圈被包了起來。從一片葉子變成一顆茶球，要兩天一夜。

整季揉下來，手腕一直貼著膏藥。晚上揉茶沙沙沙地響，像屋外在下雨。我抬頭看窗外，雲又爬上來，掛在紅檜的半腰。它梳下來的水，現在全在我手裡這顆布球裡。

揉得夠緊的茶球，掉在地上會彈一下。我常常故意抓一把往竹篩上撒，聽它跳的聲音。鬆的球不會彈，泡兩次就沒味道了；緊的球把香鎖在最裡面，一泡一泡慢慢放出來。這一圈的茶，我一定揉到它會彈才停手。

最後一道是烘乾，把茶球裡剩下的水分烘乾。抓一顆用指尖一捏，「啪」一聲碎成粉，才算完成。

從雲變成水，從水進到葉子，再從葉子變成一顆會彈的球，那一滴水終於在這顆小小的茶球裡停下來。

春茶做好那天，我照自己的習慣，抓八克茶球放進壺裡，大約掌心淺淺一小撮。滾水沖下去，蓋上蓋子等三分鐘。

還沒倒出來，一掀壺蓋，香氣就先衝上來，是半夜兩點那個花香，一點都沒少。倒完第一泡，原本黃豆大的茶球全打開了，一片一片撐滿半個壺。

每一片都是完整的，嫩心和嫩葉還連在一起，葉緣那圈轉紅的邊清清楚楚。手採的芽，泡開就看得出來：沒有斷的，也沒有碎的。

第一口喝下去，最先感覺到的是滑，像水裡有一層薄薄的油。接著是甜，從舌頭中間慢慢化開，一點澀都沒有。

被神木遮了半天太陽的芽，就是這個味道：不衝，不刮喉嚨。連我自己喝了幾十年，第一口都還會停下來，再喝一口確認。

喝到第三杯，嘴裡的甜沒有走，反而從喉嚨底下慢慢升上來，兩頰開始生津。這是冷給的。一千六百公尺的冬天把芽關了九十幾天，它長得慢，把甜一點一點存起來，現在再一點一點還回來。

揉得夠緊的茶球，香是一層一層放出來的。第二泡一分半，第三泡三分鐘，之後每一泡等得越來越久。

到第十泡，湯色淡了，甜還在。一千年的樹教會這圈茶一件事：不急，慢慢給。我一個人泡一壺八克，可以從早上喝到傍晚。

有時候泡了一壺就去忙別的，回來茶已經涼了。換成別的茶，這時候早就苦了；這圈茶放涼了，喝起來反而更甜、更清楚。

夏天我乾脆不用熱水，十克茶球放進五百 cc 冷水，冰箱放一晚，隔天早上倒出來，就是一杯淡淡金黃的涼茶。

十泡喝完，我把葉底倒在白盤子上，一片一片攤開。葉子很厚，用指甲輕刮也刮不破；翻過來看，一個蟲咬的洞都找不到。泡過十次的葉子還這麼完整，喝下去的每一口才乾淨。

這圈茶為什麼不能多種一點？因為那棵樹的影子、落葉和雲水，只罩得到它周圍一分多地。再往外走幾步，葉子就變薄，香也變淡了。

我試過把同一種茶種在坡的另一頭，做出來就是不一樣。很多茶園一年採四次，這一圈我只採春天那一次。

夏天、秋天冒出來的芽，我一片都不採，全部留在枝頭讓茶樹自己養著，養到冬天休息，隔年春天才長出最厚的那一批。

有一年四月，下午突然下冰雹，打在鐵皮屋頂上像有人在敲。二十分鐘後我衝出去看，最外圈的茶葉子全被打破，那一年整圈都不能採。

可是樹冠底下那幾排，一片葉子都沒傷。那一年的春茶，是那棵樹替我撐下來的。

有幾年我也想過換一塊平一點、好採一點的地，省下彎腰跨樹根的力氣。可是每次泡一壺樹腳下的茶，第一口的滑和甜就讓我打消念頭。這棵樹花了一千年準備這塊土，我沒有理由離開它。

最後一顆茶球烘好，我一袋一袋真空封起來，在箱子上寫下今年的日期。這圈茶一年只做這一次，封好的就是全部。

看著那幾箱，我總會想起那十一天、那幾個半夜兩點，還有樹底下那半杯沒下雨也接得到的水。

現在換你了。明天早上水燒開，抓一小撮茶球放進壺裡，等三分鐘。你掀開壺蓋那一秒，聞到的就是半夜兩點那個花香。倒出來第一口，你會先發現它滑，再發現它甜，然後會想再倒第二杯。

如果你平常不太泡茶，也不用擔心。家裡的馬克杯就可以，放十五顆左右的茶球，沖滾水等三分鐘就能喝；喝完再沖，一樣有味道。不用茶具，也不用技巧。這圈茶本來就是甜的，你泡不壞它。

如果你想寄一份給家裡的長輩，這圈茶最放心：不苦、不澀，放涼了也不刮喉嚨。茶球緊又耐泡，一包可以喝很多天。

打開那一刻，樹腳下的清香先飄出來。你沒辦法親自上山的時候，這就是最好的問候。

這圈茶一年只採春天一次，只長在神木罩得到的一分多地，今年做好的就是那幾箱。寄完了，就要等那棵樹再梳一整年的雲、再過一個冬天，明年春天才有下一批。

一千多年前，那棵紅檜還是一棵小樹。今年春天，它梳下的一滴雲水落在茶根上，長成一個芽，被我的手折下來，揉成一顆茶球。

現在它只差最後一步：一壺熱水，和你。選好組數，今天寄出，明天那一滴水就到你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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